震华放下手中的报纸,看向身边目光涣散的牧野。
“我说你”
牧野没有理会他。
“既然知道了誓辰还活着,你干嘛还这副鬼样子?”
牧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在得知誓辰还活着之前,你也是我这副鬼样子。”
震华:
震华被牧野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,只得悻悻地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。
茶汤苦涩,恰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报纸上关于史莱克覆灭和傲来城遇袭的报道字字刺目,尽管已经反复看了数遍,他握着报纸的手依然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作为大陆顶尖的神级锻造师,他地位尊崇,消息灵通,可当灾难真正降临时,他同样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。
尤其是得知林誓辰在史莱克遭逢大难,生死不明的那段时日,他几乎夜不能寐,与眼前这个老友一样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咳,”震华清了清嗓子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那小子誓辰他,伤势到底如何?”
牧野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些许,他盯着窗外天斗城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沙哑:“话太短了,根本就来不及细问,看她匆忙的样子,小子怕是伤的重啊”
“伤的重”震华喃喃重复,眉头紧锁。
史莱克覆灭,传灵塔动作频频,大陆暗流汹涌,如今哪里才算得上真正的安全?
“她没说具体位置?我们也好”
“她没说,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,更不能去找他。”
牧野打断了他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历经煎熬后的冷静。
“他现在是‘已死之人’,我们也是有心人眼里的目标。任何联系,都可能暴露他,也暴露我们自己。”
震华沉默了。
他明白牧野的意思。
作为神匠,他与各方势力交集甚深,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。
牧野身为本体宗宗主,目标同样不小。
他们此刻的任何异动,都可能给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徒弟带来灭顶之灾。
“这小混蛋”
震华低骂了一声,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,更多的是心疼与后怕。
“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!这次这次真是”
他“真是”了半天,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,只是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牧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震华身上,那双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有得知弟子生还的狂喜余波,有对弟子伤势的深切忧虑,有对仇敌的刻骨愤怒,更有一种身为师长却无法庇护晚辈的无力与自责。
“他能活下来,已是万幸。”
牧野的声音低沉,“史莱克没了,云冥下落不明,多少封号斗罗和天才葬身其中相比之下,我们还能在这里为他担心,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宽阔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我现在只恨,恨自己不够强!若我本体宗大成,若我能再进一步,何至于让宵小之辈如此猖狂!连自己的徒弟都”
后面的话,他没能说下去,但紧握的双拳,以及手臂上瞬间贲张又缓缓平复的肌肉,泄露了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。
震华看着老友的背影,心中同样一片沉重。
他理解牧野的痛苦。
林誓辰不仅是牧野的徒弟,某种程度上,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。
那孩子在机甲制造上的天赋极高,又肯吃苦,性子坚韧,很得他们两人的喜爱。
如今得知他经历如此大难,身心俱创,他们这些做长辈的,却只能在这里枯等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等他养好伤,”震华也站起身,走到牧野身边,语气坚定起来。
“等他回来。这笔账,我们迟早要跟那些人算清楚!”
牧野没有回头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,震华缓缓开口,“誓辰的二字铠图纸是不是在你那里?”
“是,怎么?”
“你说呢?那么近的距离抗一下十二级,你觉得他现在的斗铠是什么鸟样子?”
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牧野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誓辰在毁灭性能量冲击下,赖以保命的斗铠寸寸碎裂、化为齑粉的场景。
那孩子是用什么扛过来的?
仅仅是想想,就让他心口一阵窒息般的抽痛。
他沉默着,那双紧握的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半晌,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,开口道:“冷遥茱之前走的时候,还提了一句。”
震华瞳孔微缩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牧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,看到那个正在某处挣扎求生的身影。
“她说誓辰那小子,在出事前,已经突破了七环。”
震华身体微微一震。
七环!魂圣!那小子才多大?
这天赋难怪能在那等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!
然而,牧野接下来的话,却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神匠,也陷入了更深的震骇与沉默。
“他的第七魂环”
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是七彩的。”
“七彩?”震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,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眼睛缓缓睁大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两人陷入了更为持久的沉默。
“誓辰他不会真的得到神祗传承了吧?”
牧野摇了摇头刚准备说话,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。
“会长,有人找您。”
震华皱眉不满道:“谁?预约了吗?找我干什么?”
“有令牌。”
令令牌?
震华和牧野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,视线齐刷刷地射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两人眼中之前的沉痛、愤怒、担忧,在“令牌”二字出口的瞬间,被一种极致的锐利和警惕所取代。
“令牌?”
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什么样的令牌?”
门外的下属似乎被房间内骤然凝重的气氛所慑,声音愈发恭敬谨慎:“属下属下不敢细看,但那令牌样式古朴,上面似乎有有奇怪的浮雕。”
“奇怪的浮雕?”牧野眉头紧锁,看向震华,眼神传递着询问。
大陆上各大势力、家族的令牌徽记他大多知晓,但这个
震华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,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沉声道:“拿进来!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协会执事双手捧着一枚暗沉色的令牌,低着头,快步走了进来,将令牌恭敬地放在震华身前的桌面上,然后立刻躬身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内,只剩下震华和牧野,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令牌。
两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令牌之上。
令牌不知由何种金属铸成,触手冰凉,带着岁月的沉淀感。
正面,一只狰狞咆哮、透着无尽凶悍之气的怪物头颅,构图奇特而充满力量感。
“这是”牧野的呼吸微微急促,他隐约猜到了什么,但又不敢确信。
史莱克相关的信物,在这种敏感时期出现,意义非同小可。
震华没有说话,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,将令牌翻了过来。
令牌背面,没有复杂的图案,只有两个古朴遒劲、仿佛蕴含着某种意志的大字——
史莱克!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震华拿着令牌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。
他抬头与牧野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,以及一丝在绝望深渊中骤然看到微光的悸动。
史莱克的令牌!
在这种时候,以这种方式出现!
是幸存者?是火种?
还是陷阱?
无数个念头在两人脑中飞速闪过。
“来人是谁?”震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,向门外问道。
“回会长,是一个年轻人,看起来很平凡,自称‘唐麟’,说是慕名而来,想请会长指点锻造之术。”
“唐麟指点锻造”
震华低声重复着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房门,看清那个持令而来的年轻人。
牧野一步跨到震华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而凝重:“这个时候,拿着史莱克的令牌来找你震华,小心有诈!传灵塔那帮杂碎”
震华抬手,制止了牧野后面的话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令牌上,那“史莱克”三个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将令牌放在桌面上,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的纹路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重。
是陷阱吗?
有可能。
是希望吗?
也有可能。
但无论如何,这枚令牌的出现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来自那片废墟,来自那些可能还在挣扎求生的火种的信号。
他震华,作为大陆神匠,作为与史莱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,更是作为林誓辰那孩子的长辈,于公于私,他都不能,也不会退缩。
他们必须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,那天林誓辰那孩子,到底面对了什么?
“请他进来。”震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但其中蕴含的力量,却让一旁的牧野都为之侧目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持着史莱克令牌,在风雨欲来之时找上门的“唐麟”,究竟是何方神圣,又能带来怎样的消息,或者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牧野没有反对,只是默默退后一步,周身气息内敛,如同蛰伏的凶兽,目光紧紧锁定房门。
无论来者是友是敌,他都做好了随时应对一切的准备。
房门再次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