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去。
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,陆续退出太极殿。
两名参加朝会的翰林院同僚小跑过来,一左一右搀着江琰起身。
“江大人,快起来。”
江琰受宠若惊,“下官谢过两位大人。”
“江大人客气,时辰不早了,咱们一同去上值吧。”
江琰点头,岂料一转身,却见父亲江尚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侯爷安好。”两名官员急忙拱手行礼,又对江琰道:
“江大人,我们去宫门口等你。”
说罢便朝殿外走去。
江琰看向江尚绪,叫了一声“父亲”。
江尚绪的眼神极为复杂,有担忧,有审视,有关切,有自豪,更有种仿佛重新认识自己儿子般的震动。
最终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在江琰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然后,他收回手,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只淡淡道:
“去吧,下值后早点回家。”
说罢,便转身,随着几位重臣一同离去。
江琰望着父亲的背影,心中暖流涌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梁,向宫外走去。
从宫门到翰林院这一路,江琰明显感觉到了不同。
许多他之前并不相熟,甚至面生的官员,在与他擦肩而过时,都停下了脚步,对他拱手致意,互相见礼。
这一路,没有人再称呼他“国舅爷”,皆郑重称他一声“江大人”或“江修撰”。
这细微的差别,意味着在众人心中,他今日是以直臣、诤臣的身份,以其惊世圣言赢得了认可与尊敬,而非倚仗皇后之亲。
尤其当他踏入翰林院大门时,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目光,无论此前是亲近、疏远还是中立,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、激动,甚至有些年轻翰林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江兄!”
“江大人!”
“江修撰!”
几乎是同时,好几声呼唤响起。
郑茂远一个箭步冲上前,紧紧抓住他的骼膊,因为激动,声音都有些变调:
“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’江兄!此四句,真乃吾辈读书人毕生追求之至高境界!振聋发聩,足以光照千秋!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话,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冯子敬也挤了过来,他一反往日的沉稳,用力拍着江琰的另一边肩膀:
“说得太好了!江兄真乃吾辈之楷模,必当名扬千古!”
就连掌院学士周老大人,此刻也忍不住抚掌赞叹:
“江修撰!老夫浸淫典籍数十载,纵观古今,能将士子之责任、儒者之襟怀概括得如此精辟透彻、气魄恢宏者,实属罕见!这四句话,当悬于所有书院学馆,以为座右!”
“是啊,江大人,你快与我们细细分说,当时是如何想到这四句的?”
“我已将其默记下来,回去便裱糊起来,日日警醒!”
“当浮一大白!可惜此时此地无酒!”
众人将江琰团团围住,七嘴八舌!
往日翰林院那份清贵矜持的氛围被一种火热的激情所取代。
他们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同僚,而是一群被共同理想点燃的士人。
江琰今日朝堂之言,仿佛一道强光,照进了他们按部就班、有时不免沉闷的仕途生涯,重新唤醒了那份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的初心与豪情。
当然,也有少数几人站在外围,面色复杂,或低头不语,或眼神闪铄。
他们或许顾虑圣心,或许背后牵扯其他利益,但在此时翰林院汹涌的热情面前,他们选择了沉默。
江琰被同僚们的热情所感染,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。
他连连拱手,苦笑道:
“诸位谬赞了!不过是情急之下,有感而发,道出心中所想罢了。当务之急,并非讨论江谋之拙见,而是眉州冤情能否得以昭雪。”
“江兄放心!”郑远茂正色道,“你已开了这个头,掷地有声!我等虽人微言轻,但必当在各自位置上,为你声援,为公道呼喊!”
“没错!陛下既已下令重审,便不会再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有所偏私。若不然,便是我翰林院联名上奏,也定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!”
看着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,江琰深深一揖:
“江琰,代眉州百姓,谢过诸位!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孤身奋战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,正以这四句箴言为内核,在士林清流中悄然汇聚。
是夜,沉府书房。
首辅沉知鹤缓缓拨动着茶盏盖碗,发出清脆的微响,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
“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依你之见,经此一事,江琰是失了圣心,还是……更得圣心了?”
那幕僚沉吟良久,摇头叹道:
“大人,今日之事……在下着实未曾料到,江家此子,竟有如此胆魄与格局。那四句话,可比典经,非同小可啊!”
沉知鹤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长子沉宥:“宥儿,你在想什么?”
沉宥回神,“父亲,儿子……想起了江瑾。当年江瑾,也是那般惊艳绝艳……其学识、才华、性情乃至风姿,同龄人中,无人能望其项背,甚至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“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能与之相媲美之人……可今日那江琰……若非他是江家人,儿子真想与他结交一番。”
沉知鹤看着儿子,也长长叹息一声:
“是啊。此子不仅有其兄之才,更有如此胆魄与立言之力!今后,他在士林中的声望,将截然不同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沉凝,“可他偏偏是江家人!”
“父亲。”沉宥看向对方,“我们沉家,真的能赢吗?”
“这皇位之争,不到最后一刻,谁又能保证哪一方会赢呢?可即便如此,又能怎样。沉家势大,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二皇子,若说无心储位,没人会信!再者,朝堂需要平衡,我们若不争不抢,在陛下心里也就无用了。”
他缓了缓,又道:“江琰此子,才情心性固然可贵,但这,将来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弱点。过刚易折,木秀于林啊……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烛火噼啪,映照着沉家父子与幕僚凝重而忧虑的面容。
皇宫,勤政殿。
夜色已深,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后,面色沉静,眼神幽深难测。
他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宣纸,笔墨刚刚落下,一旁堆积的奏疏却未曾翻动。
此时,钱喜悄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提醒:
“陛下,时辰不早了,该安歇了。”
景隆帝缓缓吁出一口气,应了一声:“恩。”
他站起身准备离开,一阵轻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间吹入。
那张宣纸被风卷起,飘落在地。
一侧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捡起,小心地将其重新铺在案上,用镇纸压好。
只是最后“开太平”三字墨迹未干,在小太监慌乱的动作下,边缘处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渍。
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了一瞬,眸中神色变幻,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转身,步入了寝殿的黑暗中。
而那四句箴言,却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,其激起的涟漪,正迅速扩散至朝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。